“我有事要辦, 就在暗界, 很快回來。”

羅哲玉安撫他。

“什麽事要辦？”

萬面鏡狐疑道, 十分警惕。

就剛才沒多久之前，他還駐紮在羅哲玉腦海中，互相綁定呢。

羅哲玉經歷過的事，不管是看到的, 還是聽到的, 萬面鏡都和他一起看到聽到, 怎麽不知道他有什麽事得去辦的？

“死氣轉移速度太慢, 我去找幫手。”

“……去哪找？找誰啊！”

萬面鏡追問。

羅哲玉朝他本體睨了一眼。

話怎麽這麽多。

萬面鏡立馬噤聲, 不再bb。

“還記得送我們渡河的紙燈籠嗎？”

羅哲玉提示萬面鏡道，尾音落下時，人已輕飄飄飛離此處，離得遠了。

…………

老道士大步在前, 許筱魚落後半步, 亦步亦趨地跟在後頭。

其餘打扮各異，大抵也是能人異士的人猶豫張望着, 想一同跟在後面, 去見識見識，學習學習。

“貧道在這裏感謝大家今日作陪。”老道士回轉過身，擋住要跟上來的衆人。

“但還請諸位留步, 接下來我便要同這位小姑娘一道走陰路往陰曹，貧道道行淺，只仗着十年前去過一次, 今日枉自帶生人去陰曹一趟已是極限，實在是帶不了諸位這麽多人。”

聽聞這話，其餘人也不好再跟下去，老道士說自己道行淺，只能帶一人，但他們這些人比起老道士更是差一大截，他們連如何去往地下世界的路都找不到，更逞論獨自行路。

謝絕了警察提供人力支援的幫助後，老道士捧着布偶，帶着許筱魚走出警察局大門，踏進昏暗的街道，一路行至黑暗的盡頭。

老道士伸出大拇指，沾了什麽東西，在許筱魚額心，臉頰，下巴出抹了幾下，又抹在自己臉上。

緊接着，他手裏提着一小袋白米，走幾步，撒一粒。

天很黑，這條巷子沒有燈，只依稀能看到巷子的盡頭沒有路，是條死胡同。

一粒粒白米落在地上，許筱魚瞪大眼睛，也無法從黑暗中将米粒找出來。

“這是香米。”老道士突然解釋道。

“我這香米，不是香米品種的那個香米，而是插上點燃的香，放在靈臺上進貢過的香米。”

許筱魚仔細看了看，沒看出和普通大米有什麽區別，也沒聞到不一樣的味道。

“呵呵……”老道士笑笑：“我們走陰路到地下的世界後，得順着這條香米撒出的路才能回來了。”

“必須這樣才能回來？”許筱魚驚道。

老道士撫着胡須點頭，另一手輕抖，兩顆白米從布袋口子裏漏出，落在地上。

“那要是環衛工人把它們清掃了怎麽辦！？”

那我們豈不是回不來了！

老道士摸着胡須的手頓時一僵，眉頭一皺，發現許筱魚說得極有道理。

這條巷子偏僻，撒下香米後短時間內不會被人發現破壞，即便是被破壞了，十來幾十顆的，也不礙事。可要是被一掃把全掃乾淨了，那還得了。

遂低聲懊惱道：“日新月異，日新月異啊！老道我也就閉關六年，出關來竟什麽都認不得、不了解，六年前這些小巷子小角落的，哪有人天天清理。”

他頓了頓，又似乎在向誰說話。

“師父诶，怪不得你催我出關，你說這凡世怎麽變化如此之大？”

老道士腳步微頓，神情專注恭敬地傾聽。

……

“……啊？這……太浪費了吧？以前的米都放陳了，我就只剩這點香米了。”

……

“诶行吧行吧，大不了花點時間再貢些香米出來，待我有了徒兒，這些瑣事也能讓徒兒去打理……”

老道士伸手從布袋裏抓出一大把香米，一邊走一邊走沿着路撒下，在地上形成條白色細線。

“多撒點香米，會讓這裏染上香燭氣，到時候就算被人掃走香米，我們也不怕找不回來了。”

老道士解釋着，邊扭回頭去看許筱魚。

不料身後竟沒有許筱魚的身影。

老道士呆了呆，四周望望，才發現原來許筱魚不知何時與他之間拉開了距離，在幾步遠的地方蹑手蹑腳地跟着他。

老道士方才那番嘀嘀咕咕的動作沒避着人。

跟後面的許筱魚聽得清清楚楚。

于是就變成這樣了。

“師父，你瞧你，吓着人家小姑娘了。”老道士說道，把鍋推給不存在的人。

仿佛他師父就在他身邊似的。

許筱魚聽得心裏發毛，但不得不硬着頭皮跟着老道士走。

周圍的路越走越黑，直到最後，除了前面的老道士，許筱魚再看不見別的物體。

不管是天空、景物、還是腳下的路，都黑蒙蒙一片。

只有老道士手裏的香米散發着瑩瑩白光，在這漆黑的夜，像螢火蟲一樣，從布袋流落到老道士手裏，再落到地上，蜿蜒出一條細細的白光小道。

他們走出的距離，早就超過死胡同的範圍，按理說應該撞到牆的，可現在卻依舊在不斷前行。

在無邊的黑暗中不知行走了多久，許筱魚漸漸離老道士越靠越近，走到後面，乾脆縮在老道士後面，拉着他的衣角，老道士走一步，她就跟一步。

這裏太黑了。

靜谧、空曠。

黑暗将渺小的兩人包裹其中，如同漸漸沉落海底的樹葉。

前方漸漸有微光亮起，是一團團橙黃色光芒，如星辰點綴。

老道士帶着許筱魚又走一陣，直到走進橙黃色光芒的包圍中，才停下腳步。

“把這個含在嘴裏，雖然可以吃，但不要真把它吃了哦。”老道士遞給許筱魚一條半指長的木條。

木條非常原生态，看起來就是從樹木中取出，曬乾以後的産物。

許筱魚猶豫着放進嘴裏。

味道微甜，帶點苦澀的餘味，随之而來的就是清新香氣，像站在雨水洗過的樹林中，草木清香令人精神一振。

“躺下吧。”老道士往地上一躺，突然道。

許筱魚：？？？

“等會兒不管發生什麽，我沒讓你動，你就不能動，不能說話，假裝睡着了。”

……

黑夜中，将兩人包圍的橙黃色光團動了動，分出三團朝兩人飛來。

橙黃色光團飄得近了，才看清那哪裏是什麽光團，分明是三只紙燈籠。

像被人提着，舉在空中一樣。

紙燈籠下方裝飾的長長紅穗飄蕩，随風延長，縷縷穗絲朝着老道士和許筱魚探去。

穗絲像人的手指一樣，輕輕戳戳仿佛熟睡的兩人，确認他們都睡着了沒反應後，穗絲才纏繞住他們的四肢，将他們牽起來。

許筱魚僵硬着身體不敢動，心裏記得老道士的話，任由紙燈籠下的穗絲纏着自己的身體，将自己吊起來，飄在半空。

她眼睛悄悄睜開一條縫，果然見老道士也被纏着吊起來，只是令人驚訝的是，老道士一直帶在身上的粗糙人形布偶，也被一只紙燈籠當做人一樣，纏着四肢身體，帶在半空中。

許筱魚盯着前面做工粗糙的布偶，看着布偶被燈籠牽着，面朝着自己，背對前方。

白布做的臉上，黑紐扣眼睛被頭頂紙燈籠的光芒照映得亮瑩瑩，那條紅線縫出的直線嘴巴忽然向上彎了彎，展露一個和善慈祥的笑容。

她呆愣片刻，忽然反應過來，渾身汗毛乍起，頭皮陣陣發麻，冷汗一股股朝背心湧去，瞬時如墜冰窟。

…………

叩、叩。

修長手指屈起，指節反叩桌面。

“進度太慢，再撥點人手去搬死氣。”

對面骨瘦如柴，身高一米八幾，跟骷髅架子相比也就多了層皮的西裝男人垂頭喪氣，一臉絕望地看着他。

“大爺。”

“大老爺。”

“祖師爺诶！”

“我們也想多點人手，盡早把死氣的問題解決了，否則不管暗界人間，幾百年後都得玩完，可暗界的幾千只鬼魂全都撥去搬死氣了，也就剩幾十個還在維持別的工作，走不開，沒有更多魂了啊嘤嘤嘤……”

“您是不知道，往常人間是沒什麽陰氣的，鬼魂在上面根本沒有養料，難以生存，可自從這死氣出現，陰氣就混入人間，人間的鬼不好管啊，一個個暴躁兇煞得，比我們執法人員還兇，不肯來暗界，硬要待在人間，可那些鬼魂意志力又不夠堅定，多吸收幾天被死氣污染的陰氣，就連自己姓甚名誰都不記得了，天天只曉得搞破壞，殺殺殺，連我們暗界的執法人員，都因此折了不少，我們苦啊……嘤嘤嘤……”

西裝骷髅男嘤嘤哭泣，長長瘦瘦的手指裝模作樣抹着眼淚。

他是暗界高層之一，被推出來做代表和羅哲玉進行交涉的人。

羅哲玉無心欣賞他梨花帶雨的哭訴，語氣十分平淡地打斷他的嘤。

“不用鬼魂，其他存在也可以。”

“啊？”

西裝骷髅男茫然擡頭，擦假淚的手指差點戳進眼眶。

“咱暗界……只有鬼魂啊……”

“那些陰路上的紙燈籠，是靈吧？”羅哲玉提醒他。

“原來您說的是那些引癡啊……”西裝骷髅男恍然，然後毫不猶豫地拒絕。

“那不行的，您恐怕不知道，那些引癡守着陰路，不屬暗界管，一個個都貪得很，平時沒事幫暗界帶帶人，從冥河上渡過來，都要收取不少報酬，要是讓它們去搬死氣，肯定收得更多，暗界可養不起，沒那麽多報酬給它們。”

羅哲玉想了想，問道：“你說的引癡，要什麽做報酬？”

“它們要香燭火。”

西裝骷髅男說道：“香燭火就是人間那些活人祭祀過世的人燒的香燭，現在人間都不興燒這些東西了，就算燒，那也就清明和祭日這幾天燒幾根，冥界自然就沒多少存貨，僅僅夠供應引癡牽鬼魂渡河用。”




半夏小說，快樂很多